電影分享會 ・ 對談紀錄
《大濛》電影紀念套書上市分享會
這場分享會以投影片八問為骨幹,從劇本與美術的起點,一路問到選角、最困難的一幕、最感動的瞬間,最後落在「為什麼要做這套書」。對談的兩人——編導陳玉勳與美術指導王誌成——相識於約二十多年前:陳拍《熱帶魚》(1995)赴日宣傳時,王誌成是當地請來的台灣留學生翻譯。後來陳拍廣告,發現王已是廣告美術,從此合作至今。
拍廣告與拍電影,陳玉勳心情天差地別:拍廣告要服務客戶、意見多,焦躁易怒;拍電影則「每天意猶未盡」,因為劇本自己寫、怪不了別人。導演與美術之間也有張力——他堅持男主角趙公道的房間要極小、極窮,王誌成卻偷偷想把空間做大、甚至擅自加了「室友」的床,被陳否決:「劇本沒有室友,你要把整個設定推翻嗎?」這段成了兩人日常相處的縮影。
「每拍完一部就要重新想下一部拍什麼。」因年紀漸長,他對母親那一代(日治 → 光復 → 白色恐怖)的經歷好奇,開始查 1950 年代的資料,越查越震撼——發現台灣解嚴 38 年來,拍白色恐怖的電影「不到 10 部」,覺得這題該拍。
他讀大量資料、請教顧問,理解到白色恐怖不能用單一面向看——受難者有真共產黨、有地下黨,也有無辜者。他刻意用小女孩視角,因為太殘酷的版本他自己也拍不下去、觀眾也不敢看;整部片從寫到上映約四年,那兩年他整個人陷在情緒裡,剪接時都會落淚。
最後是刻意的留白:不給標準答案,希望觀眾回家自己查證史實——他認為這正是本片至今仍引發熱烈討論的最大原因。
「我沒有資格替他們喊什麼,只想站在他們旁邊陪著。」
—— 陳玉勳
先談合作的監製團隊(暱稱「太后」,陳自稱「小皇帝」)——與兩位監製李烈、葉如芬合作十幾年,加上配樂盧律銘長期在創作與選角上支撐;團隊共同特色是「溫柔、冷靜」,王誌成 20 多年沒見陳生過氣。四位主演則是:
寫劇本時就鎖定她(欣賞《美國女孩》、眼睛有感情)。中文不熟,靠導演直覺;學台語是天才、一下上手。
幾年前在婚禮上看她上台唱歌而注意;臉圓、有台灣味。不會台語,找老師教。
當評審時看《濁水漂流》發現他。香港人卻沒廣東腔,陳一度以為「找錯了」,最後仍相信直覺、苦練磨出來。
寫劇本時就想到,與監製討論後定案。
劇中那本手繪故事本《阿水與阿迷》,是男主角送妹妹的「信物」,概念呼應劇本核心的「兩滴水」寓言——一滴盼成雲雨灌溉大地、另一滴未能如願化作迷霧(也是片名「大濛」的由來);育雲在獄中寫給家人的信即用此寓言。
難在「字面上都懂,要變成實體道具」。設定角色很窮,只能用手邊有的東西——地瓜飯、番薯、灰碳當顏料——讓道具的「窮」與角色處境一致。王誌成先自己畫提案,導演覺得「太可愛」,於是出功課給整個美術組一起畫,最後選中的版本出自一位實習生,反覆修改多次才定稿。
印象最深的是福馬林池(解剖場景)。美術參考國防醫學院資料 + 美軍醫療團隊歷史照片,建築語彙定調日式。屍體是訂製假人(很貴,七、八萬到八、九萬),用竹竿勾住怕勾痛演員,討論多次;水是溫的(12 月拍攝,怕演員失溫)。
開拍前他交代劇組「不要太興奮」,當天大家異常安靜,現場還起霧(嘉南平原少見),氣氛肅穆,眾人都覺得「冥冥之中有先烈在旁」。最沒把握的不是技術而是表演——方郁婷當時才十七、十八歲。結果「她每次都跟前一次一模一樣,強到不行」,兩條拍完導演就鬆一口氣,覺得「這片應該會成功」。
上片後每場映後,看到觀眾坐滿、不離場、鼓掌——「這是觀眾帶給我們的,真的很幸福」。他常偷偷躲到場邊聽掌聲。
拍攝第一天的甘蔗園那場戲;以及最後看成片時,現場看與導演剪出來兩者的印證落差。他也談到片尾那張標註民國年份的剪輯照片為何有力量——觀眾把自己的經歷投射了進去。
「阿月仰望天空那場,配上盧律銘的蘇格蘭風笛,整個雞皮疙瘩起來。」
—— 王誌成
劇組伙食極好——生活組每天打聽當地特產,現場桌上十幾二十種便當、點心任挑,「每天都很期待那一天到來」。陳玉勳最期待的一場是彩蝶歌舞廳、9m88 現場真唱那場(9/8 拍),版本「真的很厲害」;現場用的是古董麥克風,後期卻發現畫面露出不該有的現代 logo,特效組花了好幾個月逐一修掉 30 多個鏡頭。
失眠。寫劇本期間幾乎天天失眠,剪接、配樂期更嚴重;等盧律銘交配樂的過程最煎熬,這樣的苦至少持續半年(詳見下方原聲帶)。
最棒 從留學生做到台灣最大美術團隊的負責人,做事極認真,還保有二三十年前那份純真、天真的心。
最煩 直接、真誠到「不耐煩」——讀本時不太愛讓人發問、懶得回答問題(但還是會答)。
最棒 真誠,喜歡就喜歡、不喜歡直說,不來陰的。
最煩 龜毛。網路時代任何出錯都會被放大,所以神經緊繃盯每一組、加上「臨時起義」常推翻原設定。例子是「玉改手錶」——原劇本戴哥哥給的玉,美術組照做了,導演臨時改成手錶;Netflix 上線後還有觀眾挖出育雲手錶特寫查證年代,所幸禁得起考驗。
兩人都認為:「找想法和你不一樣的人一起工作,才能互補。」
拿到書才看大家寫的文章,自嘲「我寫最爛」,但看得很過癮。他偏好實體書的溫度,不愛電子書;故事本內頁也決定保留最原汁原味的手繪版本。攝影師「馬克」拍了大量沒公開過的劇照,這次因出書才釋出。
最早打動出版方的不是劇本,而是王誌成在 iPad 上畫的一張概念圖(電影還沒確定開拍)——看到圖就「好想看這部電影」,當下就想請王「畫成一整本」,約兩年後(2023 開拍前)促成出書。紙張選用日本竹尾紙廠的「紙王」(king of paper),灰色調由日本設計師特別調過。
裝幀為了讓概念圖跨頁、劇照大幅呈現,採台灣已成熟的 PUR 膠裝;但首刷裝訂廠漏掉了 PUR 工序,導致跨頁全開效果未達標——出版方當場致歉,並說明下週起重做、再版修正。
姊姊約 23、哥哥約 20–21、趙公道約 26–28(原設 30,後調年輕)。老年妝用 AI 試過多種版本,最後定在 70 多歲——刻意不做到 80 幾,避免太蒼老、失去辨識度。
現場單收一遍當參考,成片用的是重新演奏的版本(原版權太貴,請管弦樂團另錄)。選曲《天鵝》是為貼近 50 年代上流台灣人聽古典樂的習慣,「安詳家庭中有人要去殺人」的反差感很對;另一首《沙韻之鐘》是陳睡夢中想到旋律、醒來靠 YouTube 找回的老歌。拍攝地點是台南陳一鶴醫生故居(市定古蹟),最擔心把樓梯滾壞——一名日本觀眾留意到片中「不講話的角色」,正是那些老建築。
拍攝地・台南 陳一鶴醫生故居(市定古蹟,赤崁樓後方)
鐵道路線——美術其實沒考據那麼細,卻有觀眾把住處、轉車路線對到古地圖上的具體地名,「他們比美術組還厲害」。(不過片方前期確實有人手繪過台北路線圖。)